第471章 算旧帐凤姐索妆奩 哭亲儿巧姐挽慈幃(2/2)
略略交代黛玉几句,陈斯远又往中路院与迎春一道儿用过早饭,这才匆匆往皇城而去。
错非无处可去,凤姐儿断不会隨著陈斯远来陈家。早间醒来生怕被宝釵嘲笑了,凤姐儿乾脆佯装身子不爽利。黛玉、宝釵、迎春三个瞧过一遭,王熙凤便闭门不出,只一边厢暗恨贾璉,一边厢记掛两个孩儿。
倏忽到得这日下晌,不到未时,陈斯远便打皇城中出来。
盖因这日太上沉疴难起,忠顺王侍疾大明宫,竟积劳成疾、一病不起!圣人闻之大慟,赐下御药无算,吩咐內侍將口不能言的忠顺王抬回王府,又发遣御医为其诊治。
此事一出,朝野內外无不震动。太上一脉、旧勛贵无不胆寒心颤,今上一脉个个弹冠相庆,更有御史言官跃跃欲试,洋洋洒洒写下弹劾奏疏,打算朝太上旧党发起总攻。
陈斯远懒得理会忠顺王如何,只是今日圣上拖步而行,只怕中风愈发严重。陈斯远也算是饱读诗书的,医理略知一二。心下暗忖,以今上这般情形,只怕能拖过一年半载的便已是烧高香。
说不得何时便会如大老爷一般再难起身————也无怪今上近来行事这般操切。
所谓不在其位、不谋其政,朝中风云际会,自是与陈斯远这等翰林院的小虾米无关,他唯一所虑者,不过是大观园中的三妹妹、四妹妹罢了。
李紈如今南下金陵,正好避过倾家之祸。大观园中还有几个武婢,不若趁机调拨到探春、惜春身边儿。
这般想著,陈斯远先行归家,换过一身衣裳,与三位夫人说了会子话儿,这才施施然乘车往荣国府而来。
不一刻到得地方,赖大低眉顺眼来迎。早先因著赖尚荣一案,赖大尚且心存怨懟,想著有朝一日好生报復了陈斯远才是。今时今日,一个还是荣国府的奴才,一个却赫然成了翰林。
二者天差地別,赖大哪里还有心思怨?
以陈斯远如今的身份,自是懒得搭理赖大,只寻了余四问道:“二叔、二哥可在家中?”
余四回道:“回远大爷,老爷与珍大爷正在外书房说话儿呢。”
陈斯远笑道:“这倒是省事儿了。
当下余四匆匆通稟一声儿,贾政辈分在,不好来迎,自有贾珍迎了陈斯远入內。
待分宾主落座,又有香茗奉上,贾珍才道:“远兄弟今儿个怎地来了?”
陈斯远笑道:“自是急珍大哥所急,想二叔所想啊—”眼见二人一併瞧过来,这才道:“凤姐姐如今在林妹妹院儿中落脚。”
此言一出,贾珍顿时舒了口气,道:“亏得在远兄弟处,不然家中还提心弔胆,生怕大妹妹遭了歹人。”
贾政面色尷尬,出言道:“让枢良掛心了,都是璉儿不肖!”
贾珍又道:“既在远兄弟处,那我这边打发车马接了大妹妹回府。”
陈斯远赶忙摆手拦下,道:“不忙,凤姐姐还有交代,珍大哥与二叔不妨听过了再说。”
二人相视一眼,贾政尚且一无所觉,贾珍却已面带苦笑。贾政道:“枢良儘管说来。
,”
陈斯远便道:“夫妻闹彆扭,按理说合该劝和不劝离。奈何璉二哥此番实在太过————
如今凤姐姐心灰意懒,已下定心思与璉二哥別过。不过这休妻一事实在不妥,一则有损贾家门庭,二则不合七出三不去,若为言官察知,只怕於璉二哥不利。
我也不好只听凤姐姐一面之词,今日来只將凤姐姐所言带到。过后如何,还望二叔、
珍大哥寻了璉二哥计较。”
话音落下,贾政先表態,道:“休妻一事不妥,此事並无异议。”
贾珍接茬道:“远兄弟所言在理,政二叔,我看咱们先问问璉兄弟?”
“也好。”
话已带到,陈斯远饮过一盏茶便起身告辞。贾珍將其送出角门,临別之际道:“可惜了了,今儿个南安太妃来看望老太太,临別时又提了提探丫头。只可惜老太太如今身子不大好,不然说不得探丫头便有一桩好姻缘呢。”
南安太妃?
陈斯远冷笑一声儿道:“珍大哥,如今朝野风高浪急,还是莫要沾染为妙。”
贾珍笑而不语。陈斯远心知肚明,寧国府与东宫牵扯太深,只能硬著头皮赌到底了。
当下別过贾珍,陈斯远乘车先到沙井胡同。
与尤三姐说过半晌,这才叫来司棋吩咐道:“大观园中还有几个武婢?”
司棋思量道:“好似还剩下三个。”
陈斯远道:“往后让这三个只管听三姑娘吩咐。”
司棋待別人百般不是,唯独对陈斯远千依百顺,闻言頷首应下,扭身忙去传信儿。
不提陈斯远如何,却说荣国府中。
陈斯远前脚一走,贾政、贾珍后脚便去外书房寻了贾璉劝说。奈何贾璉被凤姐儿拘束了十来年,这会子心下早就不耐了,任凭二人舌绽莲花,也是咬死了绝不与凤姐儿重续前缘。
贾政只会摇头嘆息,贾珍却来了脾气,冷声道:“璉兄弟既这般说了,我也没旁的话儿。唯有一样,休妻不合礼法,须得行和离,將大妹妹的嫁妆尽数还来!”
贾璉灰心丧气道:“她想要,儘管搬走就是,我別无二话。”
话说到这份儿上,贾珍乾脆拂袖而去,贾政嘆息一番,乾脆回了怡红院。
你道贾璉为何这般痛快?盖因凤姐儿房里,除去一箱笼的典票,所余浮財竟不过千余两。
非但如此,典票背后的帐册竟不见了踪影!
昨儿个贾璉领著两个小廝仔细清点过,又寻了平儿问询。平儿便说,先前贾璉前前后后挪用了五千两银子,胶乳工坊又要扩建,凤姐儿手头可不就別无余財?
贾璉大失所望,赶忙去寻王夫人计较。奈何王夫人得了贾母私库,早就心满意足了,哪里还管凤姐儿的体己?当下虚应一番便將贾璉打发了出来。
到得今日,贾政、贾珍二人提及和离之事,贾璉自忖占不到便宜,为著千多两的浮財实在不值得损了自个儿名声,这才干脆应承下来。
此事议定,转天贾珍便打发人往陈家送信儿。彼此计较一番,议定月底休沐时,陈斯远带著凤姐儿来荣国府敲定和离之事。
倏忽过得几日,到得休沐之日,因迎春、宝釵不好劳动,这日陈斯远便与黛玉领著凤姐儿往荣国府来。
眾人齐聚荣禧堂,贾政问询再三,贾璉、凤姐儿俱都咬定要和离。邢夫人急切不已,频频朝著陈斯远使眼色。奈何事已至此,陈斯远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可挽回。
他心知邢夫人所虑,不过是凤姐儿一走,大房再无能与王夫人相斗之人,生怕二房来日鳩占鹊巢,將邢夫人、四哥儿一对儿孤儿寡母悄无声息地处置了。
若是换做从前,邢夫人所虑不无道理。奈何今上御体欠佳,贾家东西二府说不得何时便倒了,只怕等不到王夫人与夏金桂行那等毒计了。
贾政当场写下和离书,贾璉、凤姐儿签字画押。凤姐儿一把夺过和离书揣在怀中,道:“如此,你我恩断义绝。和离书我收下一”又將袖笼中休书抽出,冷笑著撕了个粉碎,一把扬撒在贾璉身前,“这休书,二爷还是自个儿留著吧!”
贾璉忙道:“且慢,你总要將帐册留下!”
凤姐儿却道:“帐册一直是老太太经管著,你想要,只管去寻老太太就是!”
说罢抬脚就走。贾璉忙挪步阻拦,道:“互典一事素来是你打理,何时帐册由老太太经管了?”
凤姐儿面若寒霜,冷声道:“你若不信,只管去问平儿。”
贾璉见其面上不似作偽,这才悻悻挪步闪开。恰此时外间呼喊一声儿,旋即便有巧姐儿踉蹌著扑进內中。后脚又有平儿跟著入內,依在屏风左近,以帕遮眼,踌躇著不知该不该上前。
巧姐儿一头撞在凤姐儿怀中,哭诉道:“妈妈可是不要我了?”
凤姐儿便是铁打的心肠这会子也掉了眼泪,搂著巧姐儿哭道:“妈妈要你,是你爹爹不容我了。你好好儿的,来日出阁,妈妈额外送你一份儿嫁妆。”
巧姐儿方才九岁,死死搂住凤姐儿哭道:“我不要嫁妆,只要妈妈————呜呜呜————”
一时间母女两个哭成一团,直让一旁的黛玉都掉了眼泪。
陈斯远也心下酸涩,忽而想起巧姐判词来,心道自个儿以后不好不管凤姐儿,连带著巧姐儿也要管上一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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