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2章 辟兵(2/2)
“哐哐哐”
“別敲了,別敲了!他娘的催命呢!”李福男一脸不满抬起门閂,刚拉开一道缝,他的髮小李再奉就挤了进来。李再奉平日里总爱嬉皮笑脸的,此刻脸却白得像纸,额头上全是汗,衣服也扯得乱七八糟。
“屎蛋,你他娘......”李福男刚张嘴开骂,李再奉便抓住他的胳膊,断了他的话茬:“福男!快,赶快......赶快收拾东西逃命吧!”
李福男懵了,愣愣地问:“怎么了....
“
“哎呀!朔州,朔州失守了!”李再奉急头白脸,“被韃子攻破了!眼看就要杀到这儿了!”
“你在胡扯什么!”李福男本能地不信,但还是瞪大了眼睛:“连开打的风声都没听过,怎么就突然破城了?”
“我骗你干什么,石根叔家的老三刚从朔州逃回来!这会儿已经背著他姥姥往南跑了!”李再奉急得直跺脚,“你也赶紧的,能带上的就带上,不能带的就扔了!”
“哇——”就在这时,炕上的孩子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,给本就沉闷的空气又平添了一分燥急。
“石根叔家的老三?他......”李福男心烦意乱,脑子仿佛糊成了一团乱麻,“他去朔州做什么?”
“你他娘傻了吗?”李再奉几乎吼叫起来,“去年官府征丁,他被拉去朔州当兵了!他是逃兵,是逃兵啊!”
“啊......?”李福男的脑子“嗡”的一下白了。他的嘴巴一张一合,显然还想再问点什么,但李再奉却已经不想再说了:“我得带我老娘走了,你也赶紧的吧!能带的带,不能带的就扔!”说罢,李再奉便头也不回地衝出了院门。他的身影消失在尘土飞扬的村道上,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。
李福男怔怔地回过头,发现金氏正抱著嚎哭的婴儿站在门前,风把她的头髮吹得乱飘,瘦小的身子在正午的烈日下微微发抖。
李福男回过神来,一下子慌张到了极点。他的心“咚咚”狂跳,几乎要撞破胸膛蹦出来,脸上血色霎时褪尽,又因为急促的喘息而猛地涨红。他扶著门框,狠狠吸了两口气,那混合著尘土与恐慌的空气呛得他咳嗽起来。
咳嗽了一阵后,李福男强自镇定了下来。“快!赶快......”他望向金氏,思绪飞转,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,“.....赶快把钱!还有值钱的东西带上,都带上!还有吃的!带上钱和吃的,快!”
金氏像是被抽走了魂儿。李福男说的那些话,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,怀里孩子的哭嚎似乎也传不进她耳朵。她就这么睁著一双空洞的眼睛,茫然地看著丈夫。
李福男几个箭步衝到她身前,两个人几乎撞在一起:“你聋了吗!赶紧收拾东西啊!”李福男挥舞著手臂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女人脸上。
金氏被这吼声震得一哆嗦,眼神终於聚焦,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,眼泪“唰”地流了下来:“娃————大娃————大娃呢!他回来的时候要是撞见韃子该怎么办?我们要怎么告诉他啊!”她声音颤抖,带著绝望的哭腔。
李福男的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。他的大儿子李莫同今年十六岁,正是独当一面的年纪,昨天才跟著另外两个猎户带著三条狗进山打猎,隨时可能回来。李福男何尝不担心,但此刻————他也只能猛地一跺脚,几乎是咬著牙吼道:“顾不上他了!我们先走!路上再想法子!”
他不再看女人,转身衝进里屋。心跳如鼓,手也有些发抖,但他强迫自己动作。他一把扯过炕上那床半新不旧的粗布被子,三两下摊开,將柜子里仅有的几件稍好的、最近才做的新衣服胡乱卷进去。隨后又爬到炕角,摸索著从一块鬆动的砖后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,里面装著他家里全部的积蓄—一几块散碎的银子和一串用麻绳穿著的铜钱。他看也没看,直接塞进被袱里,紧紧地綑扎好。
抱著被袱出来,见金氏还抱著哭闹的小儿子站在原地流泪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李福男心头火起,一股邪窜直衝脑门。他几步上前,一把將哭嚎的小儿子从女人怀里抢过来,不由分说,抬手就给了金氏一个响亮的耳光!
“啪”的一声,金氏被打得偏过头去,脸上瞬间浮现出红痕。
“你个蠢婆娘还愣著干什么!”李福男目眥欲裂,“赶紧去把那袋儿麵粉、
盐巴,还有灶房掛的肉乾都拿上!快!赶快!”
这一巴掌似乎真的打醒了她。金氏捂著脸,疼痛和恐惧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许。她不再多说,跟蹌著衝进灶房,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碰撞声。
李福男笨拙地用一条布带將仍在啼哭的小儿子捆在自己胸前,孩子的哭声和他狂乱的心跳混在一起,搅得他心烦意乱。他侧耳倾听,村子里的喧囂声似乎比刚才小了些,但那种寂静更让人心悸,像是沸腾的水被突然抽走了柴火,只剩下不祥的余温,並且那嘈杂声正隱隱约约朝著南边移动跑得快的,已经走了。
他背著行李走到院中,正准备催促,却看见金氏正试图打包那些晾在架上的皮子。
“你要干什么!”李福男气得几乎跳脚,“带这么多累赘,是想死在路上吗!”
“可————可是————”金氏泪如雨下,声音破碎,“要是留下来————不都————
不都便宜了那些天杀的韃子了吗————”
“扔了!”李福男怒吼著上前,又是一巴掌扇在她另一边脸上。“皮子没了可以再打,要是被韃子撵上,连你带皮子,全都得便宜他们!”
他不再跟她废话,一把將孩子往怀里又紧了紧,然后把那个装著全部钱財的小包裹粗暴地塞进金氏怀里:“这个你拿好了,新做的衣服和咱家的积蓄都在里面,千万別弄丟了!”说罢,又推了她一下。
金氏被推得一个趔超,还是捨不得地回头看著那些皮毛,以及院里更多的家当。
李福男见状,心头火起,却没有再扇她巴掌,而是指著架子上最值钱的那几张白狐皮和紫貂皮说:“我来扛粮食,你去把那几张白狐皮,还有那张紫貂皮拿上!其他的都不要了!”
金氏慌忙地丟下怀里杂七杂八的皮子,只捡了那三四张顶好的,胡乱卷了抱在怀里。李福男则迅速弯腰,扛起一袋麵粉,又將一袋粳米和一袋珍贵的盐巴甩在肩上,再抓起几大块用油纸包著的肉乾塞进怀里。
最后,他衝到屋墙边,取下了他那张用了多年的榆木弓和一壶箭,接著又將一把用於劈砍、磨得雪亮的猎刀別在腰后。
“走啊!”他再次低吼,用空著的那只手狠狠推了金氏后背一把,几乎是挟著她,跟踉蹌蹌地衝出了这座他们经营了多年的小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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